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罩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
敕勒川
你这古老的名字
我从十二岁时就在课本上读到过你
没想到
我这半辈子却和你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在这里二十年了
岁月
生活
我们董事长有个儿子
叫许灵均
三十多年没见面了
据说他在西北一个叫敕
敕勒川
哦 敕勒川牧场工作
请你们帮忙找一下
好
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
由兰州飞来北京的
2005次航班212号飞机已经到达本站
你是许灵均先生吧
请
就放这儿吧 谢谢
董事长
来了
灵均吗
累了吧
几个小时飞机
两个小时
要不要喝点白兰地
请他们送两杯咖啡来 热的
好
怎么 有了白头发
灵均
站起来
走两步
走两步我看看
怎么
我每次做梦
都梦见你成了个瘸子
那是你心里头这样想过吧
要是在大街上 我一定认不出你来
爸爸
我们最后一面
我才十一岁
这三十年
在机场我第一眼看出他就是你们许家人
你们俩人额头像极了
是吗
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变得冷峻了
冷峻
手那么粗大
不像是我们家的人
他是我们家的长房长孙
他爷爷还说
他出生的那一天有两只喜鹊
还说
他一辈子 锦衣玉食
三十年了
爸爸这个称呼对我来说 是太陌生了
我是这个钟鸣鼎食之家的长房长孙
但又是这个封建婚姻所结下的苦果
因为父亲和母亲感情不和
爸爸终于离开了妈妈和我
解放前夕
妈妈病重的时候 我去找爸爸
这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不久 他就到美国去了
而妈妈 就在他走后的第四天
死在一家法国人的医院里
过去的让它过去吧
我一回到大陆就学会了一句政治术语
叫向前看
我们也应该向前看
你还是赶快准备一下 跟我到美国去吧
我这次回来
一方面是看看祖国的山河
更主要的我就是要把你带走
董事长 吃晚饭吧 都准备好了
好
今天有您最喜欢吃的菜
好极了
你看你喜欢吃什么自己来
好
好好 谢谢
我自己来
您吃一点 这是蛋白
我总觉得大陆的菜酱油味儿太重
您吃这鱼 清蒸的
秀芝煮的茶叶蛋
我没敢拿出来孝敬她的公公
可怜的秀芝啊
你怎么能想到三个人吃顿饭要八十多块钱
许老师
许老师 老师 许老师
许老师早
许老师
许老师您要上北京去了吗
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早点回来啊
好 你们快上学去吧
许老师再见
好 再见
早点回来
驾
你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
这件褂子太旧了
再晚一天走
我就把那件涤卡的做成了
我不喜欢穿新衣服的嘛
这是去北京啊
爸爸 北京在哪
北京 在县城的东北边儿
爸爸 北京有好多好多县城大吗
北京有好多好多县城大
北京有马兰花吗
没有
北京有沙枣吗
也没有
唉
清清啊
你爸爸这回可要远走高飞了
要跟你爷爷到外国去呢
我爸爸不到外国去
为什么不去呢
到外国整天吃包饺子啊
我妈妈说
爸爸是妈妈手里的风筝
飞得再高 线还在妈妈手里
你瞎编什么
我没瞎编 我听见了 你昨天夜里说的
驾
冰棍儿
爸爸 给我吃冰棍儿
好吃吗
好吃
你又买的什么
枸杞
人家说 老年人吃了补养
给爸爸带去
妈妈你吃冰棍儿你吃
给家里再留十块钱吧
家里要什么钱
穷家富路
你带上吧
到了北京就写封信来 爸爸再见
再见啊
再见
爸爸 再见
再见
爸爸 爸爸
别跑 别跑
爸爸
坐
喝点什么
来点桔子水吧
好
董事长 您看
北京也跳起迪斯科了
亚里士多德说过
人是爱玩耍的动物
任何人都抵御不了享乐的诱惑
他们现在也不承认自己是个禁欲主义者
许先生 你会跳舞吗
我 不 不会
我教你 很简单
不不 我
宋小姐 别难为他了
呃你看 汪经理来请你了
请
很美
蓝色的多瑙河
董事长 圆舞曲您跳一个吧
灵均跳
爸爸 您跳吧
走
我这个儿子和他感情沟通是非常困难
他好像比你还老
我希望他能够重新确定自我
人是可以改变的
这一次 一定要把他带走
他 怎么不会笑
他没变成疯子我就感激上帝了
到了美国
我一定要重新教育他
人民日报吗
爸爸
谢谢
我发现大陆的知识界
很关心所谓国家大事
这是因为 在中国
国和家的关系太密切了
国的命运 也是家的命运
在美国San Francisco化学公司就是我的王国
在外国讲个人的荣誉
讲竞争
爸爸 您有您的荣誉感
我大概是在集体生活中习惯了
就很重视我们国家的荣誉感
你们牧马人平时
也看马克思的书吗
在中国 这种书印得很多
所以 我们还能够读到
现在西方也在研究马克思主义
他们不比中国人研究得少
是的
不过他们是在书本上研究
我们中国
爸爸 我们不谈这些吧
你还考虑什么
你比我还清楚
共产党的政策 是容易变的
现在办出国签证还比较容易
以后怎么样就很难说了
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
二十年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你是不是 是不是还怨恨我
不
不是的
完全不是的
就像是您说的
过去的 已经过去了
是啊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不过我想起来
还是非常痛苦的
灵均
我的确很想念你
我需要你
尤其是到了现在
是
这
我相信
我 也想到过你
正当我悲观绝望
准备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刻
我突然想到
我这个资产阶级的弃儿
也曾沐浴过新中国的阳光
灵均
你的助学金批准了
是吗
你家里没有人了
你就搬到学校宿舍来住吧
吃饭嘛 可以跟教师搭伙
谢谢您
谢老师
这是我国 最早的一首自由体诗歌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罩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 见牛羊
三年后
我在这所学校毕了业
由于当时的师资缺乏
我留校做了老师
祖国
人民
劳动
大自然
给了我重新生活的勇气
三十年前的事儿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安
大陆上是讲究家庭出身的
又一直在搞阶级斗争
你又是一个孤儿
我是一个孤儿
倒好了
我不能算是孤儿
我是你们的一个
弃儿
作为父亲
你要幸福
你要自由
你
你想到过自己的责任吗
你说
你说下去
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
咱们家庭的那口黑锅让你背了二十年
我 我作为父亲也感到负疚
灵均
咱们中国是一个几千年的封建国家
我也被弄得骨肉离散难道
难道你一点儿也不能够理解我吗
你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
不过 我还要把你放在摇篮里
我要恢复你作为一个人的价值
我要树立你的信念 我
我死去过
不过我又活过来了
我不但找到了人的价值
我还找到了人的温暖
我找到了父亲
还找到了
母亲
对于他们给我的
我一辈子 也不会忘记的
1962年
我解除了劳动教养
因为无家可归
被留在牧场放牧
大爷
大爷 您
挂个帘子 挡挡风
祁连山上
夜里吹下来的风是透骨凉啊
您坐
您抽烟吧
我抽旱烟
这个 我抽不惯
留着应酬客人吧
他爹 他爹
什么事儿啊
吃饭啰
我就回去
你开开门哪
我把饭端来了
这个老婆子
平常连饭都不给我盛
今天 倒给我端来了
我是叫你吃的
怪不得端两碗呢
小许 快来吃吧
拿了一双筷子
这两碗都是给你端的
小许 快吃吧
不不 大娘 我不饿
您看 我这还有馍馍呢
快趁热吃吧
我家还做一大锅呢
吃饱饭 不想家
快吃吧
快趁热吃吧
走吧
以后要用什么呀 就到我们家去拿
住到一块儿了就跟一家人一样嘛
人要往远处看
吕蒙正当年还要过饭呢
别啰嗦了
快吃吧
快趁热吃吧
吃饱饭 不想家
人要往远处看
生活毕竟是美好的
大自然和劳动
给了我许多课堂里得不到的东西
就在这质朴而又平实的劳动中
我的心上
激起了一种美好的感情
我好像溶化在这群质朴的人中
过去的一切
渐渐地变成了一场
模糊的 梦
驾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勒
今
勒今
砸烂狗头
咱们和灵均一块儿好多年了
都了解他嘛
干活踏实 人又老实
可不能看着他去挨打受气呀
是啊
干脆 让他跑了算了
哎呀 他往哪儿跑
逮着还不是当流窜犯送回来
我有个办法
只要我们咬住 草情不好
开春三个月没下雨
草芽子到现在还没露头啊
马全都瘦了
就是
我看在下头放是不行了
九叔啊
我那一群里呀
已经有三匹马得掂住尾巴抬了
就是就是
你跟上边说
马死了只要他们负责
我们就不上山
对
要不然 让马饿死
老王啊
三月绵羊撂过墙
今年下边的草场太旱了
趁现在 还能赶上山
晚几天 马瘦得赶不动
你可就哭天也没有泪了
场部也没有个正头儿 你
你叫我去找谁去
你看我这儿
现在又没罢你的官 你就当家嘛
你是队长 你做主嘛
就是 你说嘛
我们就听你的 你当家嘛
好 好好好
可是那个 许
许灵均怎么办呢
场部打电话催了三次了
让他去学习班报到啊
好啊
让他们造反派派人来替他
这怎么能行嘛
董大叔啊
你就赶上许灵均的那群马上山吧
我
什么
让一个老贫农上山
让一个年轻的右派在家里享清福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阶级感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阶级感情
好好好 我就当这次家
都去都去 都去
走吧 走
走 走了 上山去
老许哥 走
走 走吧
老许 走啦
灵均
你没有皮袄吧
来 把我的带上去
这
灵均哪
记住七个字
相信群众相信党
老郭
伙计们 上哪儿啊
上祁连山了
祁连山可冷啊
带上大帐篷
祁连山苦啊
带上青稞酒
走啊
如果 没有这些善良和纯朴的人们
也许我今天就见不着您了
是钧州瓷
产地在河南禹县
是宋代钧窑故址
不过这是现在仿制的
颜色倒不错
多少钱一个
八百元
这叫鸡血红
要一个吧
看他买点什么
灵均
你喜欢什么买一些
爸爸 我不需要什么
餐具 茶具 你可以挑一些嘛
请给我拿一个泡菜坛子
好的
这个
四块五
好
许先生 您爱吃泡菜
我爱人喜欢吃 她是四川人
您的太太一定很漂亮
可惜她不在这儿
您看见就知道了
一个毛丫头
毛丫头
多么甜蜜的称呼
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条约和义务
不管你和妻子有没有感情
都要把这种条约恪守到底
否则 就会良心不安
引起懊悔
谢谢
她叫秀 秀
李秀芝
有没有她的照片
刚寄来
县城照相馆照的
照得不好
小孩儿几岁
五岁了
好漂亮
怎么像山口百惠
这回带你到美国去不单单是你一个人
把你的妻子 孩子 都带上
她 恐怕
你们的恋爱一定很动人
许先生
谈谈你们的恋爱史好吗
我们没有恋爱史
我和我妻子结婚的时候
我们还不认识
我们可以说是
结婚以后 才谈恋爱的
那一定更有趣了
我喜欢这种方式
在美国 结婚是恋爱的坟墓
一点味道也没有
你一定谈谈
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谈的
非常简单
父亲和宋小姐
能品出咖啡的苦和甜的混合味道
他们哪能体会到
人生的苦和甜的混合
这完全是一种奇特的
偶然性的排列组合
哪儿来的
四川来的
逃荒来的
你这儿没亲戚呀
有个表姐
她捎信叫我来
说有个对象
可是
那个人上个月翻车给砸死了
就是你们这六队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唉
真可怜
大叔
哪儿没有行好的人
你能给我找个吃饭的地方吗
我能干活儿
我要是再给你找个家行不行
嗯
这就走了
等以后有合适的再说吧
大娘还是不错的嘛
哎呀 这个呀 实在是太单薄
走吧
你别说 还真难找
嫌人家瘦 嫌人家单薄
你刚从河南逃荒来的时候
上秤称还没八十斤吧
你看看你现在
这还不是看发展嘛
谝子 等等
你不会给灵均说说
人家都三十多了
还没个老婆呢
个头也般配
个头是小事儿
人家是老右啊
老右怎么了
老右就得打一辈子光棍儿了
人家摘帽了
还有文化
我怎么没想起他
好啊
老许 你要老婆不要
你要老婆
只要你开金口
我等会儿给你送来
那你就送来吧
好 君子一言啊
好你收拾收拾
哎呀你看
女方的证明已经有了
你这边 我马上去政治处开证明啊
来 拿掉拿掉
哎呀 你
我回头就把人给你送来
你准备准备
今天晚上就洞房花烛夜吧
老右的老婆来了
你们跟着跑什么
去去
去玩儿去 玩儿去
老右的老婆来了
去去去 去玩儿去
来 散开散开
去去去
你别害怕
去吧去吧啊
去去去 去玩儿去
真够呛
今天下午我脚没沾地 来回跑了三十里
酒不喝你一口
这水
水总得叫我喝一口吧
你怎么不进来 进来
进来呀
进来吧
这就是你的家
喏 他就是老许
大名叫许灵均
你们笑什么
走 走
什么都好 就是穷点儿
不过 越穷越光荣嘛
哎呀 你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什么玩笑
你别马虎了
我连证明都开来了
啊
这可是法律呀
法律你懂不懂
这是我给你代领的
这
你要是中途推托不干
可太不够意思了
听见了吧 老许
哎呀
这怎么能行呢 你
这怎么能不行呢
喏 人都来了
这 这怎么能行呢
行了 行了
就这么行了
好了
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明年生个胖小子
可别忘了补请我喝喜酒啊
你看
哎 看什么
没看过你爹你妈结婚啊
去去去 回去问问你爹你妈去
去去去 走吧
你喝水吧
走了那么远的路
你吃饭吧
我煮的粥
你吃吧 我不饿
你吃 你干了一天活儿了
你吃嘛
我们分了吃吧
好
哎呀 我就这一个碗
我就用这个吧
好
你笑什么
你这个人可真能将就
你们家 是四川哪个县
江油
你们那儿逃荒的人 怎么那么多
天天搞武斗
地都没人种
你家里还都有谁
爹
妈
还有两个兄弟
你爹妈 怎么会舍得让你出来的
你别难过
我们这儿的牧民
都是很好的
我来洗
不用 我洗
给我 我来洗
干嘛一定要你洗
来时我妈交待过
叫我要勤快
你们这儿 有没有邮局
有
你干什么
想给我妈写封信
告诉她
我找到个家了
明天再说吧
你累了
你洗洗脸吧
我得去喂马了
哎呀 他出来了
快走快走
小三儿
回家去吧
又想家了
这是我攒的四十块钱
还有二十斤粮票
你带上回四川
回家去吧
我
你是不是
嫌我长得丑
不不
这个
郭谝子他没跟你说清楚 我
唉
我是右派
姓郭的大叔和我说了
他们说
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哭了
我不会说话
不
在我的生活中
忽然闯进了这样一个善良的人
我好像等待了多年的这一天
终于来到了
她对我是这么信任
和我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
好像她也等待了我好多年
你披上衣服吧
我忘了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秀芝
秀芝
我是犯过错误的人
犯过错误
我们以后不犯就是了
我这个人
注定要在这儿劳动一辈子的
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我陪你在这儿劳动
那你太可怜了
我不可怜
我命好
为什么
我看出来了
我遇上个好人
是吗
她跑啥呢
人家灵均长得又端正又文明
满配上她了
按说呀
咱们这儿吃的都是大米白面嘛
不要紧 慢慢儿有个孩子就拴住心了
别的没缺点
就是男的年龄大了点
你懂得个茄子
男人越大 越知道疼老婆 对吧
去问问你董大爷去
去去
灵均来了
哟 新郎官来了
咱们看看新郎官儿变样儿了没有
新郎来啰
新郎官儿变样儿了没有
别闹别闹
灵均 灵均
怎么样啊
秀芝说了
今天晚上 请你们都过去
哪怕是喝一碗水
也表表我们的心意吧
好 咱们今天给灵均去热闹热闹去
好
这叫明媒正娶嘛
对对对 明媒正娶
这个女娃子 倒是挺有见识
是啊
灵均
他们来了
老郭 快请进来
秀芝啊
秀芝姐
给我抱抱
灵均这回可好了 有个家了
灵均 恭喜你恭喜你啊
秀芝姐 这是你剪的吗
凤英啊 这是灵均的屋啊
怎么像换了一间一样嘛
可不是吗
这窗户纸也糊了
还剪了窗花儿
大娘 俗话不俗
男子无妻不成家嘛
男人们哪 就是不会收拾
牛凤英
可别把你们家跳蚤带来啊
你娘的脸 就你长个嘴啊
你胡说什么 抱孩子 抱孩子
你们那儿下不下雪呀
也下
不过下到地上就化了
那你们那儿的米怎么吃呢
有稀饭有干饭 和这儿一样
我看看
大娘
多俊哪
这脸白得 就像二层鸡蛋皮儿
大娘您坐
我给你们拿个锅
够做两个人的饭
大娘 不用
我现时用不着
也省得你们再去买了
成个家 不容易
来 坐
快进来
灵均 来来来
我跟你说个事儿
这是我们七队 每家儿送你五毛钱
一共是 二十三块五毛
哎呀 这怎么行呢
灵均 拿着拿着 大家的心意嘛
礼轻人意重 拿着
收下吧
明天带她到供销社
去买件新衣服
是啊
人家也是一辈子的事儿
我提议
按照国务院的规定
放老许哥三天婚假
大伙说同意不同意
好 同意
他那群马 我替他放
好 我说两句我说两句
今天是许灵均和李秀英他们结婚
哎呀 李秀芝
啊 对
他们结婚啊
也是咱们七队的一件大喜事
他这儿买得有酒 还有糖
咱们男的喝酒 女的喝糖
吃糖
吃吃吃
来喝一杯 喝一杯
跟我干一杯嘛
大爷 您吃糖
你们来喝啊
好 干一杯
这
哪儿来的布票粮票
大家送的呗
那不 还有两袋儿米
人
毕竟是美好的
我们就这样建立起我们可怜的家庭
使我感到意外的是秀芝
这个比我小十五岁的姑娘
身上竟蕴蓄着那么大的创造力
这是你脱的土坯呀
怎么 你的小长工还可以吧
来
你去了十天 我脱了两千坯
你脱这么多土坯干什么呀
盖院墙的
我们也垒个院墙
另外 我想在这儿再盖一间小房儿
明天 我跟你一道儿去放马
傻姑娘
汉民 哪有女的去放马的
我就要去
我化装成男的
一去十来天
连马都想家了
人也不想家
你呀 还是在家脱土坯吧
你白天脱土坯
夜里好学文化嘛
你就会像哄小孩儿一样哄我
我让你看一件东西
你可别笑话我
你看
你记日记了嘛
你念念
今天
我从野地里刨了两棵杨树栽在家门
借牛凤英家的 车子
拉回来种在院子里头
在我们老家 家家门口都有树
哪有一出门儿就见天的啊
今天 杏花们叫我去看电影
放的是 是
列宁在一九一八
牛奶没有
面包也没有
我们拿什么来喂她
不要难过
不要哭
会有的
都会有的
面包会有的
我该走了
这就走
是 就走
你什么也没吃吧
我
当然没有吃
灵均回来
我要把这句话说给他听
面包会有的
一切都会有的
今天
大青马从山上草场跑回来了
董大爷说
它是想家了才跑回来
马都知道想家
人也 不想家
许
许灵均 你好狠
哎哟
今天
我从刘大夫家借了一本「三里湾」
灵均说 这本小说很好读
我这个小学四年级学生
要 啃啃这本小说
怎么不让读了
下边就是脱土坯的事儿了
坯字我不会写
土 不 一横
坏东西 等一会儿
清清妈下工了
来坐坐呀
不啦
清清妈
怪不得人家都叫你海陆空司令哪啊
你怎么养什么成什么呀
连你家清清也养得那么胖
我的奶好啊
清清
来
养什么 成什么
面包会有的
一切会有的
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一点儿也不错
很古老
还是我们学校当年那个大门
已经是好几十年了
是啊
你是向福顺吧
我叫许景由
你还记得不记得
理二班的
记得 记得
我还记得 你会点煤气灯
如今有了电灯了
这两幢是新建的
这在文化大革命当中
把玻璃全砸碎了
没剩下一块好的
破四旧
如今好了
平反了
老师
教室
桌子板凳全平反了
同学们
上一节 我们讲了青海省
今天
我们讲 位于黄河上游的甘肃省
甘肃省
面积五十三万多平方公里
古称 陇
许先生 你在牧场
就是这个职业
是的
在那么荒凉的地方儿当教师
你不觉得乏味吗
在那些地方播种文化是很有意思的
沙漠上的绿洲 是很可爱的
许先生
我很喜欢你这样儿性格
不过
你的太太 能够理解你吗
人是万灵之长
智慧的差异是很小的
经历 本身也是文化
看
看他们
兰苑未空 行人已老
归来事事堪嗟
想不到 还能见到向福顺
他也会说平反这个词儿
有意思
灵均
场部通知
叫你到政治处去一下
吃完了饭你就去吧啊
什么事啊
我也说不清楚
反正是好事儿
在这儿吃饭吧
哎呀 不了
你去找那个董主任啊
什么事啊
管它什么事儿 先吃饭
我不吃了
你这个人哪 你怕什么
咱们一没偷人家 二没抢人家
现在 不是四人帮那时候了
想捏个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的党中央 让人民说话
根据中央的精神
你的右派问题 过去是错划了
现在予以改正
考虑到你老家也没有人了
给你安排到牧场小学教书
另外补助五百块钱
待会儿你到财务科去领吧
调令就在隔壁老潘那里
明天就到学校报到
还有什么困难 再来找我吧
唉
你的心情
我们是完全理解的
二十年来
你的表现 还是不错的
好 回去休息吧
好 好
去跟你们同学说说
许老师明天就要到你们那儿上课当老师了
以后 你可不能再喊人家老右了
听见啊
人家是老师
是错划了的老右
不是真
你先把你那个嘴改过来
我以后也叫他许老师
秀芝啊
从今以后
我们就和大家一样了
你在干什么呢
怎么搞的
我数也数不清
数了好几遍
这么多钱
哎呀 你这个人真是
钱算什么
主要是 我在政治上得到了新生
政治新生
在我眼睛里 你还是个你
妈妈 爸爸怎么弄来这么多钱呀
当了二十年老右 补的
妈妈 长大我也当老右
挣好多好多钱
给你买一双皮鞋
像小宋他妈那样
许老师
你来看看你这宝贝儿子在说什么
清清
爸爸 我长大不当老右 也当老师
许老师 您早
您早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
同学们请坐
我
同学们 都认识
我讲不好
今天我们讲 第一课
题目是
同学们
请大家打开课本
灵均啊
听我们小根说
你的课讲得好极了
哪里
那可不
这些年
光咱们亲眼见他就读过多少书啊
那倒是
我早就说过
这有文化的人
不叫干文化的事儿
硬往咱们马圈里塞
真是城也耽误了 是乡也耽误啰
可不嘛
我还给弄到学校
去当了三个月的贫下中农代表啊
把我给拿捏得脖子疼啊
这是本什么书啊
这么厚
怕要读一辈子吧
爷爷 这是字典
查字用的
连这也不懂
你笑什么
你爷爷活了一辈子
当了一辈子睁眼儿瞎
唉
看个电影看不懂
光见人影儿动弹
那回大青马病了
我去抓药
把发票 当成药方儿了
干什么都得有文化呀
以后喂牛喂马 也得要文化
干什么都得要技术啊
我们这群穷哥们儿这辈是完了
可这些孩子
都交给你了
对
灵均
咱们总算一块儿放马这么多年
我这个小孙子
你要好好教他
该打就打
该说就说
您放心吧
我会教好他们的
你们都在呀
回来啦
你妈回来了
妈妈
秀芝啊
你给许老师做什么好吃的
做什么好吃的
炒蘑菇
家乡带来的四川腊肉
这还有酒 你们都别走
海生别走了啊
大婶 来帮我切肉
你去帮她切肉
秀芝啊 你还真得请我喝一杯呢
许老师不光改正了
现在还是国家教师啊
我不管教师不教师
在我眼里 他还是许灵均
说得是啊
他就是当上官儿 我也不稀罕
再放二十年马 我也不嫌弃
反正
我觉得他不反党反社会主义
我从结婚的那天起 就给他改正了
不是现在
好
你改正有什么用
你改正也不能给他补五百块钱啊
我
我把心都扒给他了
比钱贵重得多
秀芝
我又在想你了
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和清清疯
还是也在想我
这几天
我想了很多
文化大革命中
我为什么没有自杀
因为
我相信人民的力量
我坚信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
今天
我为什么要活着
我同样坚信
我们这个古老的祖国
具有扭转乾坤的生命力
您在美国的几个孩子
我看都不如他
他坚定
有毅力
头脑也冷静
如果
他将来要领导San Francisco化学公司
会给您的事业带来发展的
您应该抓紧这个人才投资
应该启发他竞争的本领
培养他管理的才能
他不一定会有兴趣
这 不可能吧
你是美国长大的你不了解中国
我
还是好好地跟他再谈谈
秀芝
记得 临来北京前的那天晚上
你问我
你爸爸在美国是什么干部
资本家
也叫企业家
那有很多钱啰
可能啊
人家说他是亿万富翁
光在美国开的大工厂就有六七个呢
一亿 有多少
大概
能买一万辆汽车吧
哎哟
那么多钱哪
要那么多钱干吗
一个老头子一天能吃多少
爸爸 我要汽车
我要爷爷的汽车
没出息
清清
妈跟你说
那是爷爷的钱
钱 只有咱们自己挣来的
花得才有意思
才心里安逸
像我买盐
我知道 这是我卖鸡蛋换来的呀
对不对
我买辣子
我知道 那是我割稻子赚来的
我给你买小人书
我知道 这是我加班打场得来的钱哪
不是我们自己的钱
一个 也不要
这叫志气
志气
我说
不用带那么多茶叶蛋
多少吧 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我就是和你在炕头儿站过一夜
也是你们许家的儿媳妇
我没有给公公做过一顿茶饭
还不带几个鸡蛋
秀芝
要是爸爸 叫我到美国去怎么办呢
你去呗
那有洋楼住
有小汽车坐
还能跳光屁股舞
只要你高兴
我什么苦都能吃
要是叫咱们一家都去呢
不去
中国这么大住不了了
还要去外国
那只好我一个人先去了
叫郭谝子 再给你找个对象
混蛋
你别吓唬我
你走不了
我心里有数
为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 我离不开你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知道
你舍不得小学校里那批孩子
舍不得老乡
舍不得郭谝子
董大爷
还有
你也舍不得她
你天天趴在墙上看她
你可以把她摘下来
装在口袋里带走
可那是空的
祁连山你背不走
大草原你背不走
在我们家乡
有句老话
子 不嫌母丑
狗 不嫌家贫
秀芝
还没有睡呀
爸爸
我给秀芝写封信
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
秀芝
这几十年
我什么苦都吃了
看来
像我这样的人
既然有这样一个有钱的爸爸
真应该离开这个国家
但我的回答是
不
我等了二十年了
这一天 我等到了
我看到了祖国的希望
我播种了二十年的汗水和眼泪
我不能在人民前进的时候离去
人
毕竟不是单纯的为了物质生活而活着的
你 决定了吗
是的 爸爸
我 决定了
回来晚了
是的 爸爸
假使你五年前回来
我可能跟你走
现在
我们国家走到正路上了
我愿意和人民
一道来爬这个坡
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您体会不到
一个国家
在混乱的血泊中站起来的时候
她的人民那种兴奋的感情
革命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改善生活
改变一个十亿劳苦人民的命运
这是一种令人激动的生活
任何事情都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成功 一种是失败
想过没有
我想到过
不过
我是坚信我们这个民族生命的
爸爸
我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
请你相信
四十岁的人的信仰不是那么幼稚的
我读过马克思列宁的书
还读过黑格尔 罗斯 爱因斯坦的书
我不想做金钱的奴隶
我对那个 没兴趣
看来 你是个坚定的社会主义者
人各有志
我也不勉强你
你也喝一点
我这回回来
能见到你
非常高兴
我发现你很坚定
很有毅力
这很好
我总算见到你了
这儿有一本莫泊桑选集
里面有一篇写一个国会议员
和他早年生的儿子重逢的故事
后来他的儿子变成了个白痴
这就使我联想到
你是副凄惨的样子 站在我的面前
现在见到你是这个样子
放心了
我有个要求
小清清 我能不能见见
对你 我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我想在他身上
可以的 爸爸
将来见面机会很多
我希望您也到草原 牧场来看看
让小清清陪着你
如果是这样
我就非常感谢你
我 老喽
在财产上
我是个亿万富翁
可是在感情上
我却一贫如洗
说得准确一些
我是一个乞丐
爸爸
在美国
你有两个弟弟 一个妹妹
不过他们都像一家美国刊物的名字Dandy
花花公子
金钱是无法建造天伦的宫殿的
你替我谢谢你的妻子
她 很可爱
她替我照顾了你
灵均
我还想托你办件事儿
你能不能在大陆上
替我买一块
两米长 一米宽的墓地
我这把老骨头啊
还想葬在祖国
爸爸
您不要太伤感
我和秀芝过两年去看您
秀芝还让我给您带来两包枸杞
爸爸 您看
枸杞
我知道 我知道
送给秀芝
这么好的表 她用不着
不要管它 不要管它
这是我的心意嘛
许先生
你的飞机票是
十二点
不要紧 我先送你们
董事长
你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还有半个钟头
不用了 我想再看看北京
北京
一个礼拜
像一场梦
不 比梦要好
前往旧金山去的旅客请注意
你乘坐的
以后 多写信
现在通信很方便
给小清清多拍些照片
寄给我
好的
您放心
手续已经办好了
好
希望能够再见到你
我也希望
向你的太太问好
好 谢谢
走吧
让我再看看你
爸爸
再见吧
父亲说我很冷峻
他并没有真正地理解我
我认为
有时候
感情是信念的基础
这里有我汗水浸过的土地
这里有我患难与共的亲友
这里有我相濡以沫的妻子
这里有我生命的根